26年“沖奧”無果，“古裝”余熱已盡
“奧斯卡獎”不是國際電影節(jié)獎項，而是一個美國本土電影評獎，只是由于美國電影文化影響了全球電影游戲規(guī)則，它也就超越本土性，被視為世界電影“至尊”。為了增強國際性，它設(shè)置了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，專門頒給美國本土以外的優(yōu)秀影片。就是這個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，讓世界許多電影人牽腸掛肚，榮獲該獎項基本被認為是獲得了美國甚至世界主流電影界的承認，在業(yè)界地位非同小可。盡管歐洲電影為抗衡“奧斯卡獎”設(shè)立了戛納、柏林、威尼斯三大電影節(jié)，擁有了自己的“電影節(jié)文化”，但是，即便是一些大電影節(jié)上的獲獎片，如果沒有榮獲過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，總讓制作方覺得有所欠缺。
中國電影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沖擊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，這以前，中國電影也在包括歐洲三大電影節(jié)在內(nèi)的國際A級電影節(jié)上獲得過不少獎項。這說明中國電影開始將眼光置于國際電影文化高度，這是中國展示改革開放發(fā)展成果的要求以及中華文化的自信使然。但是，除了獲得屈指可數(shù)的幾次提名，還一直沒有問津過“奧斯卡獎”。(左下表)
從表中可以發(fā)現(xiàn)，剛開始“沖奧”即連續(xù)獲得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提名的三部影片《菊豆》《大紅燈籠高高掛》《霸王別姬》，都是關(guān)乎“東方文化”的。它們在文化上“用力”頗深，涉及表現(xiàn)古老的中國人性，其中有的影片甚至刻意安排了大量并非真實存在，卻有助于凸顯地域色彩與歷史厚重感的“民俗”，并以歇斯底里的吶喊和強烈的表現(xiàn)欲，引起奧斯卡評委們的矚目。
2002年，張藝謀導演的古裝武俠電影《英雄》獲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提名，也被認為是得了2001年美籍華人導演李安憑《臥虎藏龍》榮獲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的“余利”。由于代表華人電影首獲“最佳外語片獎”的巨大榮譽及影響力，李安超越張藝謀而成為了東方電影美學的領(lǐng)路人，強有力地指出了中國電影沖擊“奧斯卡獎”的“東方路線”。緊隨其后的《英雄》，只是“東方圖譜”更為濃彩重墨，未料想，也成了此后15年里中國電影獲得“最佳外語片獎”提名之“絕唱”。它之后，追隨“東方路線”的《十面埋伏》《無極》《滿城盡帶黃金甲》等，再也無緣提名。
2007年，曾有“奧斯卡獎”評委致函中國有關(guān)方面，建議選送“奧斯卡獎”的影片不再是古裝片，因此，當年改送了表現(xiàn)戰(zhàn)爭與和平題材的《云水謠》參評。后面的選送影片，題材上有當代、古代，有文化名人、重大題材，有喜劇、有悲劇、有正劇，但無一例外地連提名的邊也沒擦到。這些就是26年中沖擊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的戰(zhàn)果。
反思跟風，用國際語言傳遞“東方情懷”
中國電影沖擊奧斯卡獎，尚未能同步反映出經(jīng)濟騰飛與電影文化水平的躍升，這其中當然也不排除國際評獎中的偶發(fā)因素和藝術(shù)外考量，可能會影響它完全客觀地反映一國電影的真正水平。在亞洲經(jīng)濟發(fā)展遠不如中國的伊朗，卻兩度收獲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——2012年，第84屆“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”授予電影《一次別離》；剛頒出的本屆“奧斯卡獎”又把外語片獎授予了同一位伊朗導演的《推銷員》。這不免使中國電影人的心態(tài)糾結(jié)起來——中國電影真不如伊朗電影？當然，更多人則坦然承認伊朗電影確實有值得我們學習之處，尤其是其“靜水深流”值得中國電影業(yè)界深思。
自《英雄》開始，許多中國重要電影導演為了拯救當時瀕于沉睡的中國電影市場，自愿放棄電影理想而投入所謂“商業(yè)大片”的創(chuàng)作。隨著對于好萊塢電影的接觸模仿日益頻繁，趨近好萊塢或者“準好萊塢”模式的電影產(chǎn)品不斷涌現(xiàn)。問題是相當部分“商業(yè)大片”在影評界乃至觀眾中的口碑差強人意，而由于《英雄》的成功，不少電影人還將它們視為“沖奧”的拳頭產(chǎn)品。筆者認為，我們需要端正一些對于“奧斯卡獎”的認識。一是“奧斯卡”最佳故事片獎都是頒給嚴肅電影的，也就是說，奧斯卡獎有自己的價值觀以及藝術(shù)目標，他們是將電影作為文化藝術(shù)來評估的； 二是奧斯卡獲獎影片除了《阿甘正傳》等少數(shù)幾部之外，少有商業(yè)大紅大紫之后才獲獎，大多是獲獎以后，才在商業(yè)上大紅大紫的，屬于先有口碑后有票房； 三是奧斯卡獲獎影片的目標觀眾從來不定位在北美，而是全球觀眾，它是為全世界觀眾拍片的。
與此相對照，目前中國電影正在引入好萊塢的商業(yè)運作，卻少有思考和學習美國電影是如何呈現(xiàn)思想高度的。在資本逐利之風的“裹挾”之下，我們漸漸習慣了以票房論英雄，可謂產(chǎn)品多、作品少，有贏家、缺行家，藝人多多，文化人則寥寥。以為抖個機靈、玩?zhèn)�概念、賣個情懷，刷幾張明星臉，即可賺個盆豐缽滿。由于對于電影思想人文和藝術(shù)價值思考的缺位，即便與伊朗電影比較，中國電影也缺乏一種真誠氣質(zhì)，而顯得過于“跟風”和熱衷“搶錢”，也缺乏真正具有東方韻味的樸素美感。
好萊塢編劇“教父”羅伯特·麥基曾經(jīng)告誡中國同行，不要使自己的電影成為好萊塢的贗品，沖擊“奧斯卡獎”不如沖擊自己的“東方情懷”。這位近年一直在中國“傳經(jīng)授道”的美國電影老人，其言也善，也是擊中中國電影“沉疴”和“命穴”的——試問哪一國會把自己的最高文化榮譽獎杯授予克隆自己的復制品呢？
中國電影人熟悉“東方情懷”，喜愛“東方情懷”，也應該長于表現(xiàn)“東方情懷”，在這里不能不提一下張藝謀的早期電影——不管小說原著描寫哪個地區(qū)，被張藝謀改編成電影以后全部改為“中國北方”，因為他熟稔于“北方”而有著無限的靈感，真正感動自己也能感動他人的情懷，往往就蘊藏在其中。中國后來選送“奧斯卡獎”的作品中也不缺乏“東方情懷”，有些表現(xiàn)得似乎還很濃郁，例如古典氣息的《十面埋伏》《滿城盡帶黃金甲》，近現(xiàn)代題材的《梅蘭芳》《金陵十三釵》，還有當代格調(diào)的《搜索》《滾蛋吧！腫瘤君》，為什么依然在“沖奧”時“顆粒無收”？2015年上海國際電影節(jié)論壇上，李安預言“票房即將超美，成為‘老大’還差幾件事”的發(fā)言，可以說是對中國電影“全面體檢”以后所下的“診斷”。其中有幾句話，似乎頗能為具有“東方情懷”的中國電影無緣“奧斯卡獎”解疑答惑。他說：“往長遠想，中國文化比美國文化悠久許多。東方民族有自己的情懷和表達方式，但還沒有變成世界語言，我們也還沒有找到一個出路。”“我們需要做的，首先是更好地把握和了解我們的傳統(tǒng)文化，其次是去尋求一種世界共通的電影語言、溝通方式，這樣走出去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�！闭\哉斯言，中國電影一要往傳統(tǒng)文化的深處開掘，二要學習世界性表達和溝通。
突破“阻隔”，需內(nèi)外兼修艱難探索
余秋雨在澳門科技大學的演講中曾說道：“現(xiàn)在的中國就像一個巨人突然出現(xiàn)在世界的鬧市區(qū)，周圍的人都知道他走過很遠的歷史長途，也看到了他驚人的體量和腰圍，卻不知道他的性格和脾氣，于是大家恐慌了。闡釋中國文化，就是闡釋巨人的性格和脾氣。如果我們自己的闡釋是錯亂的，怎么能夠企望別人獲得正見？……我想，至少有一半原因，在于文化的阻隔�！惫P者認為，這種“文化的阻隔”，也表現(xiàn)在中國電影沖擊“奧斯卡獎”方面。因為中國電影“還沒有變成世界語言”，世界“不知道他的性格和脾氣”。正如李安為中國電影人指出的那樣，中國電影人需要首先更好地把握和了解我們的傳統(tǒng)文化，了解中國歷史、東方神韻的獨特、美麗、感人在何處。這是嚴肅的命題，也需要艱難的探索。
另外，中國電影人周圍應該有一個“文化人朋友圈”，而不僅僅是一群電影專業(yè)的藝人自說自話地進行制作�！皷|方情懷”的精髓要找到“世界共通的電影語言、溝通方式”，需要我們的創(chuàng)作姿態(tài)不太高。這一點，伊朗電影的成功對我們有所啟發(fā)——不是動輒從家國民族、歷史傳奇那樣的大概念出發(fā)，而是俯下身去，真正貼近“尋常生活”和“平凡人生”。我們需要從“尋常生活”中去體現(xiàn)“東方民族自己的情懷和表達方式”，并尋求真誠的表達。然而目前，許多中國電影已摻雜有太多非電影的因素，純情不再，難以動人，需要進行文化改造。再則，表達東方情懷，需要有撩人心扉的文化意味和很高的文化品位，只有制作出來的電影溫暖自己，才能感動世人。
如果長于將“東方情懷”轉(zhuǎn)化成為“國際語言”，中國電影離真正走向世界（獲“奧斯卡獎”只是其中一種象征）也許便不再遙遠。
(作者為上海戲劇學院教授、中國電影文學學會副會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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